语丝风片

一个和喜鹊、布谷有关的梦

　　我梦见：我正供职在一所新建的大学，它的所有建筑，无不倚山环海，环境幽雅，宜读书求知，传道解惑，更宜研讨学理，潜心学术。我所居住的楼群背后，原来有一大片蓊蓊郁郁四时常青的松林，可能是50年代初期栽植的，中等粗细的也有碗口模样。每值风摇树摆，常常有或清幽或粗豪的松啸传来，令人起无尽的遐想。树丛之中，筑有大大小小数十个鸟巢，是喜鹊们的家园。那巢穴离我们的宿舍极近，少一注目，就不难发现勤劳的鸟儿总是在不断地修缮家屋，有的从两居室改善为三居室甚至是四居室，有的就近建起了不大的新房，那大概是新一代的喜鹊又将加入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了。邻近的居民小区里的鸽子，偶而也来做客，盘旋游弋一番，复又结伴归去。春深时分，大胆的布谷，就在楼前歌唱，似乎把悠远的山林农舍的朴野情趣，也用歌声复制到我们眼前或者心中。

　　不久以前，住在这楼群里的教授陆续退休下岗，于是这里名副其实变成了老人世界。除去每年9月、10月之间即职称评定前后，也许有几位需要晋升的年青人手提半袋水果或者一合茶叶，来向早已忘记的“老学者”“老前辈”表示敬意外，平素里安静得出奇。邻里之间，大都各行其是，从不互相干扰。有的喜欢下棋，有的热爱游泳，有的定期旅游，有的养花栽树。也有一二富极无聊者与其大大小小的宠物显摆招摇，但人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表示了避之惟恐不远的厌弃。到周末，则是另外的景象：第三代们纷纷光临，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们的心情与表情，就一致地改换了式样。傍晚时分，大家开始了每天一度的散步，互相打趣夹杂着互相问候，也交流着生活的诀窍与旅游的心得：哪里新开了一家餐馆，还算干净；哪里请来一位年迈的中医，道行可是不浅；什么广场上又有展销会了，几乎全是骗人的玩意，千万不要上当；平常大家不大理会的豪华电影放映厅最近展映大片，似乎值得一看……如此等等的信息，便在教授及其家眷们中间流传。

　　忽然这不曾得罪任何人的平静与安详，却在顷刻之间被无情地粉碎！楼群背面，一大片松林在一夜之间砍伐净尽，喜鹊们好象丧家之犬惶惶然漫天飞舞绕楼聒噪！一辆辆满载建筑材料和建筑垃圾的巨型卡车，轰鸣着从我们楼边耀武扬威地疾迟而过，不多久就把一条窄窄的土路碾成了粉尘的世界。我们躲在双层的窗玻璃后面，那隆隆的巨响和细细的灰尘，还是无法抗拒地成为了生活的主宰。几乎整整一年，我们不敢开窗，但依然是擦不尽的尘土极其均匀地笼罩着桌椅、床铺、碗筷以及所有它们能够到达的角落。最经不住考验的是门外的花草。在遮天蔽日的灰尘笼罩下，它们相继丧失了生机，无论是高高的树，还是摇曳的花，一律地垂头丧气，浑身粉尘！接着，就是震天的爆炸！他们在距离我们楼群十来米左右，放大炮，挖深坑，要起高楼，赚大钱！我家距离爆炸中心远一些，只是卧室的天花板与墙壁被震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纹，炮声起处，就沙沙地往下洒落细细的水泥、石灰的颗粒。一些住得较近的邻居，灾难就更加沉重。有的书橱被震倒，有的水管被拗弯，有的吃饭时震得筷子也从手中跌落，有的以为是地震突发，立马扶老携幼准备逃离，却发现是近在咫尺的“邻居”在大放其炮！最要命的是这种爆炸没有规律，有时在黄昏，有时在中午。你有了防备，它未必会响，你不曾想到时，它却偏偏袭来！每逢那威风凛凛的卡车带着碾碎一切的傲气飞驰而过时，我们的心就不约而同地紧缩起来，比欣赏战争巨片里重型坦克从镜头前无情碾过的感觉更多一些切肤之痛！

　　于是，习惯了安静度日与世无争的退休教授们，一起愤怒了。他们不能容忍晚年平静生活的突然丧失，不能接受对自己家园的毫无理由的劫夺，不肯放弃对残酷破坏自然生态行为的应有义愤！先是自己出面交涉，人家当然根本不予理睬。要知道，敢于如此横行霸道的主儿，就一定不是平民百姓之辈。交涉失败，就开始有人灰心丧气，因为听说这是颇有来头的工程，几个教书匠怎么会是敌手？但世界上偏偏就有绝不愿意忍气吞声的教授，偏偏就有绝不容忍青山绿水惨遭破坏的知识分子，于是他们开始了更高规格的抗议。一百多名教授，除去几个过分爱惜自己羽毛的人物怯弱地退缩了之外，几乎所有居住在这楼群里的人（甚至包括正厅级、副厅级的几位领导），个个负责任地在写给上级领导的申诉信上郑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对于其中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习惯了在学术论文和著作上署名，在这种文件上署名，还真的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申诉信在逐级上送，从区到市，又送抵省城，最后是直达北京！其间有什么周折，这里姑且不再详细叙述，结果是，终于有人来过问，来调查，来说明，来谈判。终于是隆隆的炮声停歇了，楼边的卡车停运了，准备盖几十层的大楼改为六或七层了……。大家何尝不知道，房地产老板的存折，和自然生态环境的保护，是一种永恒的对立。但他们已经顾不得力量对比的悬殊，决心要为此一搏！其悲壮的心态，是颇为令人感动的。等这帮老家伙完全死掉以后情形会是怎样，大家更是无法顾及。但至少现在，如此猖獗地炸山毁林破坏自然生态环境的恶劣行径，是不得不有所收敛了。

　　几场风雨过后，灰尘被洗刷一空，花草树木从新挣扎出来，开始发出新的绿芽新的枝叶。新一代喜鹊们也相继出世，依然是那一身非常合体的黑白相间的羽绒服，或者在雪松的顶尖嬉戏，或者在草坪上轻快地跳跃。春末夏初，居然还来过几只我们不曾认识的美丽小鸟，双翅上有雪白的斑块，脊背上一片深褐的绸缎，比脏兮兮的麻雀雅洁，比圆滚滚的鸽子灵动，而且那婉转的鸣叫，特别动听，偶或让人想起童话里的仙境。这不，近来又不时听见久违了的布谷，声声入耳，使人如同置身广袤的田野，或者幽深的山林，悠远，深邃，空灵，宁静。虽然已经遥远得多，但毕竟如同老朋友一样，虽不见面，但到底还可以在心底互相问候，互相祝福着平安。对于真心期待着和平宁静的人们来说，对于充满生机的自然环境深深热爱的人们来说，这似乎也就够了，你说呢？……

　　阒然梦醒，我问自己在与谁对话，但恍惚间不能确知了。

                     　　　　　　　　　　　　　　　　　　　2006·8

（作者：刘增人　　进入专辑）

责任编辑：高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