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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 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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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dnews.com.cn 2006-12-10 13:17:17 来源:山东新闻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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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增人 年轻时听学兄们议论,道是人生天地之间,多一样嗜好,就多一分享受,也就多一种幸福,觉得好像其中蕴涵着颇为深厚的人生体悟,可能是极有道理的。但说来惭愧,由于从小家贫,本来是男人传统的三种嗜好:烟、酒、茶,我居然一样也不在行。 那时看到一些长者吞云吐雾,莫测高深,甚是敬佩,只是无缘效法。1979年顷,笔者到山东师院造访刚刚调去的书新先生。晚饭以后,恰值李茂肃先生走来闲坐。只见他进得门来,与主人略一点头,就坐下吸烟。两人对桌而坐,互相递烟。一支将尽,马上捏捏正在嘬吸的一端再塞进新的一支。大约对坐了足足两个小时,没有一句话,但只用了一根火柴!在烟雾袅绕之中,无须任何语言,就可以彼此洞见对方的心扉,这是何等令人佩服的境界!可惜那时在一旁抄写稿件的我,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赶快从这实在是太浓重的烟雾世界中逃跑! 滴酒不沾,并不是由于笔者讲究养生之道,而的确是因为贫寒。大学毕业后,境况略有好转,就想一试,但终于不得要领。70年代时,全家四口,喝一瓶女士香槟,已经醉眼蒙胧矣!调入青岛大学,因为是身处啤酒之乡,入乡焉不随俗?于是我有了非常正当的理由为自己辩护。经过多年锻炼,到得80年代末,进入角色后我有时可以一次喝完一瓶青岛啤酒了。这在青岛,是常常受到嘲笑的,尤其是在一些年青的朋友之中。但我一直为自己的长足进步暗暗地自豪。那年跟随校长出访韩国。那里的校长送给我们的校长的礼品,往往有我一分。其中就有几支地道的高丽参。老伴认为这是远道来的礼物,可能都是真货,没有舍得完全送人,就用北京二锅头给我泡了一大瓶。倘若暮云低垂,雪落无声,或者海风呜咽,冷雨淅沥,就想斟上一杯,自饮自酌,无言无语,偶尔还拉拉杂杂联想起“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韵味。但从实招来,这酒度数太高,喝在嘴里,犹如一道火热的熔岩流淌在舌尖、喉头,直到食管……。除了附庸风雅的片刻享受外,我至今还不配称为真正的饮者,惭愧! 至于饮茶一道,我倒是颇有一二可圈可点的经历,愿与有心的同好交流一番。最初是在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为了完成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发起的编印“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资料丛书”中叶圣陶、王统照、臧克家三本专集的任务,我有几年间是屡屡跟随吾师冯光廉先生频频出没于京、沪、宁、渝等地的公共图书馆和大学资料室。那时的工作条件之艰苦,绝非今日从事现代文学研究的朋友所可想像!单是吃饭,就有不少对于青年朋友来说实在过于陌生的故实。我们的早、晚两餐,照例是“阳春面”——一个多么富于诗意的名词!——支撑。午饭,是在图书馆用白开水加面包解决问题。只有在周末,图书馆下班较早,我们可以在那里的晚饭卖完之前赶回。最惬意的菜是五毛一分的沙锅,白菜、粉丝、海带条,样样俱全。有时还能够在锅底发现几粒海米的残骸,虽然过于袖珍,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海米,再配上一分热气蒸腾的米饭,真个是“幸福象花儿一样开放”的感觉了。那时在北京,每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无法克服的困难,我们最先求助的地方,一是主持该项事业的徐廼祥先生,二是住在东城南小街赵堂子胡同15号的臧克家。臧老是山东人在北京的“根据地”,更由于我们编写的是他的研究资料的专集,请教与求助,就非常自然而且日渐频繁。起初的时候,还有些怯生生的,不敢久留,问完几个特别重要的问题就急忙告退,唯恐过多地占用诗人非常宝贵的时间。后来熟悉一些了,看到这位那末著名的诗人的亲切与随和,我们的戒备之心松懈了许多,谈完正事,往往还要闲聊几句。臧老接待我们,就在他的会客室,刚刚坐下,郑曼先生就笑吟吟地送来两杯清茶。先已说过,笔者没有喝茶的习惯,更不具备品茶的品位与心绪,而且腹中并无难以吸收的高蛋白食物,无须有茶水帮助消化,所以总是在稍微一凉就端起来一饮而尽,比《红楼梦》中妙玉们嘲笑的粗俗之人更是粗俗。有一次,臧老特地告诉,这回你们喝的茶,叫做滇绿,是云南的好朋友刚刚送来的,应该仔细地品尝一下。我这才注意到那异常洁净的玻璃杯中,只有大约十分之七的茶汁,透明的茶水底部,竖立着几根清幽的茶叶,正在配合着袅袅升腾的热气微微地颤动。叶片与茶水,似乎都是一体的透明,清淡,素雅!漫不经心地听着年迈的诗人对于文坛旧事的随心所欲的追怀,卸却一切精神负担随意地吸吮茶杯里飘散的似有若无的氤氲的香气,自己也觉得似乎进入一种可遇难求的轻灵洒脱的境界,一种远比单纯的喝茶或研究都更复杂更美好的“欲辩已忘言”的感受,于是油然而生。 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滇绿”这个值得追怀的名称,一有机会,就到茶店搜购,但从来就没有买到过象在臧老家中喝过的那种“滇绿”,从四川到两湖。今年四月,我终于有机会走进了久已向往的云南,到过昆明的西山和大理的三月街,还看了白族的歌舞,喝了著名的“三道茶”——恕我直言,那歌,那舞,尤其是那茶,实在是乏善可陈。最忘不了的只有丽江!那种早上九点才开始市声喧闹,晚上十点还游人如织的景象,是鄙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每当老伴出没于银饰与铜铃的选择中乐此不疲的时候,我就在街边的木椅上或者发呆,或者打盹,什么工作,什么事业,什么利害,什么得失,统统漂浮到半空,与似有若无的浮云融合为一体了,脑子里只有一片纯粹的空白。直到要走了,才又想起了心心念念的滇绿,赶紧到就近的几家茶店打听,不料竟然一无所获。据老板们的解释,所谓滇绿,并非一种茶叶的专用名称,如毛尖、普洱、龙井、冻顶之类。举凡云南出产的绿茶,均可称滇绿云云。后来又听青岛一位茶店老板分析,说云南的绿茶,大都用来炮制冒牌的普洱,摇身一变,同样的茶叶就升值数倍,谁还去做那不赚钱的生意?……这真是人生有尽而学问无穷,必须得活到老学到老才是。 但在青岛,我却在不经意间喝到过一次值得一说的好茶。2000年的深秋,孩子们租了一辆汽车,要拉着我们去游崂山。时值长假,难得孩子们有如此雅兴如此孝心,为什么不去?那天是多云转阴,到了山中,极少有游人往来。我们驱车走上去北崂的蜿蜒山路,阴云越发浓郁。偶或山回路转,远处见到一角楼房,好像是浸透了雨水,火红的房顶也不再象火苗一样闪烁,而是沉甸甸的显出透熟的沉实。脚下不时闪出一片儿海涛,有的碧蓝,有的深灰,大都抖动着亮银一般的微波,比一望无际的开阔,倒也别具风味。从仰口转入山里,不久就是闻名遐迩的太平宫。据说这是赵宋王朝的开国帝君饬令修建的道教名观,上清、下清两宫,虽然后来的名气更大,其实倒是它的别居。宫门口颇显逼仄,确实不及下清宫壮观大气。但里面却曲径通幽,自有城府。刚刚进得宫门,一派云情雨意,刹那间笼罩天地。一团团水汽,不知是云是雾,不时在檐角松枝间盘旋,没有固定的形态,也不见变化的规律。山风过处,松林里犹如万马奔腾,深沉而奥远,悠长又萧索,鼓荡着裹挟着目之所及耳之能闻的一切,把诺大一个世界,瞬间变成了云遮雾绕的天下。大门以里,有一棵多历年所的古松。松下,是一铺石桌,几方石凳。一位大嫂,招呼我们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选择的权利,那末,就来一壶地道的崂山茶吧。说话间,只见大嫂提一只小桶,从镌有大红“龙涎”字样的小井里汲得清泉,一边把几个杯子洗得干干净净,一边点起松枝在泥炉上煮水——座下的石凳还没有升温,杯中的茶水已在诱人:茶汁略显淡黄,黄中似乎还有淡淡的青绿。入口微微的苦,滑过舌面时,似水非水似粥非粥,滑而厚,香却清。从喉头回味,又有一丝淡而弥远的甘甜,似有若无,若无实有,盘旋起落,驱动思绪。端起茶,深深地闻,浅浅地喝,随心所欲地远望近观,不经意地谛听风声松啸,蓦然间清风吹落松枝上的雨滴,似珍珠四散飞溅。这次第,非关邱处机的修行面壁,无涉赵孟頫的笔墨情意,只是这自自然然的一杯与山风松涛浓云微雨恰好匹配的茶水,就足以令人涤荡胸怀,卸却机心,在人天混一的境界中获得某种感受或启迪。 此后,我还喝过不少种类的名茶,但都没有找到类似的感觉。大概,体味一次茶中的情趣,当然要有好茶、好水,但更要有好的气氛与环境。与诗人对坐,容易进入境界,但诗人早已驾鹤西去,踪迹渺焉难觅,又该如何探寻?与山色为伴,也可能有独特的体悟,但后来多次登临,却总是难能如愿,缘由究在哪里?据精通佛典的朋友相告,往昔我佛说法,曾有“境由心造”的偈言。那么,用茶而不知其情味不通其灵妙,恐怕就只有反观自我一路了。可是,虽然已经渐入老境,无奈心地依然如此芜杂凌乱,恐怕再难给记忆中的况味增色添彩了。果真如是,我的滇绿,就将永远沉淀心底。也许,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不再变色变味,清醇一如当年吧?…… 2006.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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