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丝风片

驻足在“荒岛书店”旧址

　　照片所显示的，是青岛市市南区广西路4—6号，一处非常普通的砖结构的两层门头房，外墙刷有水泥的装饰涂面，门楣之上，可以安置招牌，便于招徕顾客。房子坐落在广西路、龙口路、龙江路交界的十字路口。过去，因为这里连通着德国风格的市政府大楼，青岛最大的医院山大医院所在的江苏路，在德国兵营基础上建造的老青岛大学—山东大学的校舍，比邻老舍故居的东方市场，游人往往钟情的前海沿即栈桥、第一海水浴场一带，是青岛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特别是旅游的重地，自然也是堪称繁忙的交通要冲之一。就是在市政中心早就已经东移的今天，这里的车流量也并未少减。为了拍一张可心的照片，我站在马路边沿选取合适的焦距时，就接二连三地出现险情，当然这丝毫也不能怪那些习惯了在马路转弯处从来不想减速的开车人。

　　现在这里是两家比邻的奶站。每天清晨，送奶的与取奶的抱负提携，络绎不绝；到下午似乎就少很有人光顾，说是门可罗雀也并不过分。她像所有奶站一样的忙碌，也像所有奶站一样的单调。

　　70多年以前，这里则是一家书店，取名荒岛。店主是几个比较早地意识到美丽的故乡却少有现代的文化的青岛文化人，意在披荆斩棘，拓荒耕耘，要用自己的努力，从没有路的地方踏出一条新文艺的路途。据说，书店的主人是孙乐文和宁推之。孙后来加入了共产党，这书店也就成为地下党以及青岛“左联”小组的活动地点之一。书店门脸不大，因为常常摆着北京、上海等地出版的新文学书刊，在那时的青岛，是非常独特、新鲜的，由此引来不少对新文学情有独钟的年青读者，就非常自然。书店主人还在店内摆了几张座椅，供选书、买书或者不过随便走来偶尔驻足的人们少事休憩，翻阅浏览，或者与同道者们议论交流，互通信息——这是书店主人与其他商人明显的差别，而与上海的内山书店的做法略微近似。一些对于新文学并无多少热情的人，也因此而成为书店的常客。据说当时在市立中学读书后来成为著名电影艺术家的黄宗江，后来成为新华社副社长的李前管（改名为李普），以及30年代文坛上著名的东北夫妇作家“两萧”，都先后作为荒岛书店的“常务”读者，在这里相识，在这里订交，成为以新文学为媒介的同志兼朋友。

　　1934年初，萧军、萧红在哈尔滨的生活与写作刚刚步入比较安定的轨道，他们最重要的朋友舒群，又因为环境险恶处境艰难匆匆离开哈尔滨赶赴青岛，投奔青岛海军学校的朋友。在这群来自东北的朋友的介绍和帮助下，舒群开始有了比较固定的工作和收入，而且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拥有了在青岛的一个亲眷的群体。舒群在青岛刚刚安顿下自己，即刻驰书哈尔滨，热情邀约两萧等朋友南下，在这美丽的海滨名城再度开始他们一向钟情的文学创作事业。那时的青岛，日本侵略亡国灭种的威胁尚未逼近，以国立山东大学为中心的教育、文化事业，依然在顽强地建设发展，海风依旧清新，海浪照样迷人，是文化人不错的游览或寓居的选择。老舍与洪深，是大体上同时来到青岛，与原先就定居于此的王统照等，共同组成了一个无论是实力还是规模都足以令人瞩目的新文学群体。他们携手创办《避暑录话》等刊物发布自己的新作，他们在寓所或酒馆时时小聚畅谈快饮借以吐露心中的淤积块垒，于不经意间，造就了青岛历史上一段堪称辉煌的文化。两萧来到青岛后，虽然没有足够的史实确证已经加入这一群体的文化活动，但接受了这种文化氛围的熏陶，则是大体上可以断言的。在这里，他们由于生活与工作的相对安定，创作开始出现了高潮。受胎于哈尔滨的两部小说，即后来定名为《生死场》和《八月的乡村》者，于是在这合适的气候下迅速成熟，完成了酝酿已久的初稿。作为名不见经传的两个文学青年，写成作品固然困难重重，谋求出版就更是如入蜀道，难上加难！还是在这荒岛书店，孙乐文建议他们不妨向上海的鲁迅先生求助。因为孙在上海的内山书店见到过鲁迅先生，和蔼可亲之状，时时如在目前。也许是受到孙的鼓励，也许是为鲁迅的崇高盛誉吸引，也许是当时两萧实在也没有更为可行的办法，于是他们毅然把自己的心愿寄往向往已久的上海。孙乐文还建议他们把通信地址就署为青岛荒岛书店，万一不测，两萧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他作为书店的主人，也能够轻松地推脱责任。于是，这满载着两位即将在中国新文学的历史上大放异彩的青年作家的希望的邮件，从黄海之滨，飞向了30年代中国新文学的中心上海，飞向了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文学大师鲁迅。

　　以后的事态发展，就几乎是尽人皆知的故实了：当两萧正在满心里惴惴不安的时候，鲁迅的来信到了，他们的欢欣鼓舞，自然是不想可见的！鲁迅在信中说“……我可以看一看的（按指两萧的小说草稿——引者注），但恐怕没有工夫和本领来批评。稿子可以寄‘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转，周豫才收’。最好是挂号，以免遗失。”信写于1934年10月9日夜，这是两萧命运转折的节日，也是他们和鲁迅通信以至结识的开始，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取，这都无疑是一个值得永远纪念的喜庆日子。从此，他们在鲁迅的关心提携下，不但出版了自己的成名作，而且迅速跃居为30 年代最具影响的青年青年小说家，成为在抗日烽火燃遍关外关内的历史时刻奋力充当民族代言人的东北作家群的杰出代表！此后，他们的作品特别是萧红的《生死场》，以及萧红的悲剧性人生历程，更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提供了异常广阔的阐释空间。

　　于是，这一幢并不起眼的普通房子，在历史的特殊关头，成功地扮演了青岛“文化港口”的重要角色，成为人们屡屡称道的文化佳话的关键与载体。当年，活动在这里的人们，未必会事前就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未必能够意识到历史发展所造就的一度辉煌，但是，他们在自己能够有效地介入历史前进程序的时候，自觉地把握住了推进的柄手，毫不迟疑地履行了青岛文化人所应承担的历史使命，在不经意间完成了相当重要的历史任务，为自己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持久的光荣和价值。所谓“文化港口”，就应该是兼备吸纳与输出的双重身份，或者是这二者的兼容与统一。当两萧在哈尔滨处境艰难时，是青岛的舒群向他们提供了救援的机缘，及时地容纳了当时还不是知名作家的普通的文学青年。有容乃大，青岛对他们是大度的，像对待一切愿意来旅游、来居留、来写作、来教书、来探亲访友、来避暑消夏……的种种客人一样，接纳和安置了他们。也许是那时尚未感染上“绿树红瓦综合症”，自我感觉良好的文化资本还少欠充足，也许是尚未成名的两萧还没有在事实上构成某种威胁，也许是有舒群这样古道热肠的朋友在热心地关注着他们的生活和创作，总之，两萧在青岛是丝毫也没有遭受到排斥和提防之类的白眼，没有遭到敬鬼神而远之的冷遇。大而言之，这种广泛接纳五湖四海文化因子的态度和胸怀，其实是一种地域文化昌盛繁荣的必要条件之一，也是所有文化体系发育成熟自立于世界文化之林的必备因素。历史证明，开阔的心胸，包容的气度，是所有成大事者的共同特征，文化的发展，自然也不例外。一面积极吸纳外来文化因素，同时非常注重输出自身文化产品，把自身和更广远的世界通过沟通交流密切地联系起来，互通有无，人我相长，在彼此的影响与促进中提升品位，丰富内涵，这才有可能达到升华与增殖的目的。两萧的来到青岛与走出青岛，无论他们自己是由于什么原因，但这一进一出，却非常典型地体现出青岛作为“文化港口”吸纳与输出的双重功能，从历史的深处，展示出这座海滨名城的独特的地域文化属性，值得从那时到当下所有关注青岛文化健康发展的人们深思和借鉴。

　　这幢普通的房子，昔日曾为文化交流的重要港口，担负着岛城新文学的重大历史使命，后来受到文学史家广泛的关注，不断被作为30年代文坛的动人故事反复叙说；今日则换位成为奶站，依然在默默地为人们的生活奉献，丝毫也没有什么怨尤。从书店到奶站，她的历史地位发生着巨大的改变，风雨沧桑，见证着几十年间青岛的、中国的地覆天翻！该她出面执掌历史风旗的时刻，她当仁不让，走出显赫的时候，她又谦逊质朴地走向民间，走向生活，在历史的进展链条上尽职尽责地完成着需要她完成的各项职能。鲁迅说得好：人，无非都是进化的链条上的一环，承着过去，向着将来。人无非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一朵浪花，在阳光下闪烁翻腾一度，发挥出自身的灿烂光耀以后，就无怨无悔地偕同诸多水滴诸多浪花一道，欢欣喜悦地顺着河床流向远方，流向大海。……

　　或许有朋友会嘲笑老朽在痴人说梦，砖头瓦块，焉得与历史发展生拉硬扯在一起？但老朽自有自己的道理：从帝王的宫殿到平民的房舍，虽然无非都是砖头瓦块的堆砌，但只要与人的活动联系起来，可就统统成为人文研究的资料，也就都具备了产生历史故事的资质，值得从事文化考古的学者的光顾。人们看重的，或许首先并不是其建筑的风格，应用的材质，居住的价值等等，而是它在与人的历史活动相联系中所发挥的作用，所经历的故实，所产生的效应……。当一幢普通的房舍共振着时代的脉搏，栉沐着京风沪雨，在薪火相传的历史连环中发挥了承传启迪的作用的时候，它就值得我们从文化序列的延展中刮目相看了。对于若干文化名人的故居，是否也应该作如是观呢？

　　　　　　　　　　　　　　　　　　　　　　　　　　　２００６·９
（作者：刘增人）

责任编辑：高增春